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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年前，北宋熙宁九年（1076）丙辰中秋，大醉的苏轼在密州超然台上挥笔作词，写下一首《水调歌头》。他不知道的是，这首词会在此后千年被人反复吟咏，经久不衰；他更不知道，一句“明月几时有”会让后出的所有中秋词都黯然失色。
清萧晨东坡博古图扇页。来源/故宫博物院
声声怨切：“水调”的前世今生
《水调歌头》是宋代慢词词调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牌。曾有学人基于《全宋词》计算机检索系统，作出如下统计：两宋现存21055首词作所用词调共1490调，其中正名844调，异名646调，依照正名计算，平均每调填词24首。其中，仅《水调歌头》一个词调（含3个词调异名），就有词771首，高达平均数的32倍，仅次于存词847首的小令《浣溪沙》。（刘尊明、范晓燕：《宋代词调及用调的统计与分析》，《齐鲁学刊》2012年第4期）换言之，每100首存世宋词中，就有3.6首使用《水调歌头》词牌进行创作。
假如宋代有金曲榜单，《水调歌头》无疑是名列前茅的“霸榜神曲”。那么，这个“神曲”词调，起源于何时呢？
根据唐宋时广为流传的说法，《水调歌头》词调来源于隋末的《水调》曲。这个说法在一些唐代笔记小说和诗作中均得到验证。
半潭秋月砚洗。来源/诸城博物馆
唐代，《水调》拥有相当高的传唱度。唐代《水调》有大曲小曲之分。大曲就是含有多段的大型歌舞曲，综合了器乐、声乐和舞蹈，是在一个整体中间连续表演的大型艺术形式。大曲一般分为三部分，即散序、中序（也叫拍序、歌头）、破（也叫舞遍），每部分包括若干乐段，但形式变化多样。根据郭茂倩《乐府诗集》所载，《水调》大曲凡十一叠，前五叠为歌，后六叠为入破。体裁上，歌第一叠至第四叠为七言，第五叠为五言，入破第一至第五为七言，第六彻又为五言。在十一叠诗歌中，五言调的第五叠“声最为怨切”，白居易还曾为此写下“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似有因。不会当时翻曲意，此声肠断为何人”来歌咏赞叹之。
《乐府诗集》卷七九记录了一套完整的《水调》大曲辞：
歌第一
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
孤山几处看烽火，壮士连营候鼓鞞。
第二
猛将关西意气多，能骑骏马弄琱戈。
金鞍宝铰精神出，笛倚新翻水调歌。
第三
王孙别上绿珠轮，不羡名公乐此身。
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
第四
陇头一段气长秋，举目萧条总是愁。
只为征人多下泪，年年添作断肠流。
第五
双带仍分影，同心巧结香。
不应须换彩，意欲媚浓妆。
入破第一
细草河边一雁飞，黄龙关里挂戎衣。
为受明王恩宠甚，从事经年不复归。
第二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第三
昨夜遥欢出建章，今朝缀赏度昭阳。
传声莫闭黄金屋，为报先开白玉堂。
第四
日晚笳声咽戍楼，陇云漫漫水东流。
行人万里向西去，满目关山空恨愁。
第五
千年一遇圣明朝，愿对君王舞细腰。
乍可当熊任生死，谁能伴凤上云霄。
第六彻
闺烛无人影，罗屏有梦魂。
近来音耗绝，终日望君门。
《水调》小曲则简单得多，是单曲歌唱，以笛子伴奏或演奏。此外，唐代还有新《水调》，是商调乐歌。
宋拓唐云麾将军李思训碑。来源/故宫博物院
唐人笔记诗作中，留存了相当多的观看听赏《水调》的记录。比如，王昌龄晚年赴龙标贬所路上曾有《听流人水调子》诗：
孤舟微月对枫林，分付鸣筝与客心。
岭色千重万重雨，断弦收与泪痕深。
玄宗朝宫廷乐家许合子开元时受选入宫，改名永新。安史之乱后颠沛流离避居扬州，于舟中奏水调，金吾将军韦青一听，即知是“永新歌也”。唐玄宗本人也喜欢《水调》，逃奔蜀中后曾登楼置酒，令善唱《水调》者登楼而歌，“闻之潸然出涕”。
晚唐诗人罗隐亦有《席上歌水调》：
馀声宛宛拂庭梅，通济渠边去又回。
若使炀皇魂魄在，为君应合过江来。
而所谓《水调歌头》，则是截取《水调》大曲首叠另倚新声而成。清人毛先舒在《填词名解》中这样解释：“歌头，曲之始音，如六州歌头、氐州第一之类。”不过，与唐人《水调》属商调乐曲不同，宋代《水调歌头》为中吕调。北宋苏舜钦所作的《水调歌头·沧浪亭》是目前已知比较早的《水调歌头》。
从《水调》曲的最初创作者，到《水调》大曲留存于世的曲辞，再到唐人欣赏《水调》留下的诗作记录，不难看出，《水调》自诞生之初似乎就弥漫着一种悲切凄凉、物是人非的低落情绪。然而到了宋代，《水调歌头》陡生转折，一跃成为昂扬酣畅、豪迈潇洒的慢词的代名词。有宋一代豪放词人多用此调，以婉约为主的词人如秦观、周邦彦等则较少甚至从未染指。确切原因，我们或许不得而知，但大概会不约而同地看向极负盛名的北宋文坛“顶流”苏轼，以及在他笔下名垂千古的“丙辰中秋”。
陶淡黄釉骑马吹笛男俑。来源/故宫博物院
明月几时：超然台上的丙辰中秋
熙宁九年（1076）丙辰中秋，乐观的e人苏轼在密州城北超然台上挥笔写下这首千古留名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之前，已经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烦闷”时光。
众所周知，写下这首《水调歌头》时，苏轼正深切思念着弟弟苏辙。在此前，兄弟俩的命运已经被神宗朝的朝堂纷争卷向难以预测的颠沛流离。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参知政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全面主持变法，苏轼苏辙兄弟与王安石的政见矛盾也愈发尖锐。苏轼上《议学校贡举状》反对王安石擅动科举之法，又在担任国子监考试官时策题讽刺王安石，弟弟苏辙身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却明确反对青苗法。次年，兄弟均在政治上受挫。苏辙因议事不合外放河南府，后改任陈州学官，先一步离开汴京。苏轼本人被御史谢景温诬奏，被迫乞补外任，熙宁四年（1071）任职杭州通判，同样离开政治中枢。在前往杭州任职的路上，苏轼先到陈州看望弟弟，兄弟两人又一道赴颍州拜谒致仕不久的老师欧阳修，随后各回任所。熙宁六年（1073）苏辙调任齐州掌书记，次年苏轼通判任满，改任密州知州，总算能离弟弟近一点。
然而，自熙宁四年（1071）颍州别后直到熙宁九年（1076）苏轼登上超然台把酒赏月时，兄弟已经整整六年没有共度中秋了。
令苏轼烦闷忧虑的除了兄弟分离的苦恼，还有密州的深苦民瘼和清寂生活。
熙宁七年（1074）十一月苏轼抵达密州，下车伊始就亲见本地严重的蝗灾。他一面组织驱蝗捕蝗，一面上书朝廷请求蠲免秋税或暂停回收青苗钱，以资救济。连年旱灾蝗灾使密州及相邻地区陷入严重饥荒，饿殍遍野、赤地千里，穷苦百姓抛儿弃女，逃荒无门。苏轼身为父母官，在旱灾最严峻的熙宁八年（1075）春四月，亲自沐浴斋戒前往境内的常山礼拜祷雨，“摩抚疮痍”，又沿城捡收弃婴，拨出数百石粮米用于收养，还通过官府每月给米六斗的形式招徕民户抚育弃儿，全活者近千人。尽管苏轼已经几乎穷尽了地方长官的一切努力，但面对百姓的惨状，赤子之心的苏轼还是泣泪动容。
含嘉仓铭砖拓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密州地处偏僻，远离中枢，物产也相对匮乏。相较于苏轼的老家四川天府和任职过的杭州鱼米之乡，移守密州后的生活堪称清苦而单调，缺吃，缺玩，缺朋友。在密州期间，苏轼曾效法寒士陆龟蒙，与通判刘廷式一道从荒废的园圃中摘野生枸杞和菊花来吃。不仅堂皇食用，苏轼戏谑地挥笔写下《后杞菊赋》，表示自己“以杞为粮，以菊为糗”，不乏夸大其词地抱怨自己作为一州太守，却过着“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的寒酸日子。熙宁八年（1075）上元佳节，闲不住的苏轼怀着一腔兴致出门观灯去，面对“寂寞山城”，却难免败兴而归，不由怀念起钱塘繁华来。
蝶恋花·密州上元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更糟的是新法实行以来力抵冗费，裁减公使钱。公使钱是宋代各级官署的“专项办公招待经费”，用于公务招待、馈赠和日常行政事务，意在便利官员差旅食宿和公务活动，通常由州郡长官自行支配。公使钱锐减，使苏轼不能随心所欲地应酬招待宾友过客。
既没有苏轼钟爱的美食酒筵，也缺乏往来交游的朋友，再加上蝗旱遍地的民生惨状，这对一个极具共情力的e人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折磨。于是，苏轼在给好友刘攽和李常写的诗中，详细铺排了密州的烦闷：
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其一
何人劝我此间来，弦管生衣甑有埃。
绿蚁濡唇无百斛，蝗虫扑面已三回。
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
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
烦闷中的苏轼重新以老庄哲学接济生活，表露出庄子的乐天安命和齐物思想，开始走向超然旷达的性格。熙宁八年（1075），苏轼修葺官舍以北城墙北段的废弃城台。修成后城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成为苏轼与同僚一道登临观胜、“览其山川而乐之”的胜地。在济南任职的弟弟苏辙听说后，以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义，为城台取名“超然台”，并作《超然台赋》纪念。随后，苏轼兴奋地写下《超然台记》作为应和，表明游于物外，“无所往而不乐”的心境。
青玉御笔反苏轼超然台记册。来源/故宫博物院
熙宁九年（1076）中秋，月光如水。苏轼登上超然台饮酒赏月，欢饮达旦。他酒量其实并不好，曾在《东坡志林》中说“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也”，而“蕉叶”不过是古人眼里最小的酒杯。万古不易的明月清光之下，饮少辄醉的苏轼想起天上的月宫，想起暌违已久的兄弟，想起汴京的政治风暴和密州的待哺生民，想起广袤的宇宙八荒和漫长的时间洪流下微渺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欣然挥笔，将丙辰中秋永远留存。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同年十一月，苏轼离开密州赴河中府任，途中改知徐州。已回京改任著作佐郎的苏辙闻讯来迎，次年，熙宁十年（1077）二月，兄弟两个终于结束了六年多的分离。随后，苏辙径直送苏轼来到徐州任上，并在徐州与哥哥形影相随地盘桓了一百多天，直到这年中秋佳节。客中相聚，兄弟两人抚今追昔，自有说不完的话。然而宦海沉浮，相聚终究短暂，苏辙中秋之后就须赴南都任判官。中秋之夜，苏轼为弟弟摆酒设宴送别，苏辙思及去年苏轼作《水调歌头》感怀自己，也写下一首《水调歌头》应之：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宋郭熙窠石平远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超然旷达如苏轼也不禁涌起无常之悲，写下“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送弟弟乘舟东去。
千年回响：“千里共婵娟”的历史余音
东坡之后，历代骚客学人对《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不吝称美。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认为“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张炎《词源》评价此词“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清人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评“人有”三句，以为“大开大合之笔，他人所不能”，郑文焯赞叹此词“发端从太白仙心脱化，顿成奇逸之笔”。
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是密州时期思想从苦闷到超越的诗意总结，其主题发端于现实人生困境，而归于一种抽象高远的哲学思辨。《水调歌头》亦为中秋词建立了审美典范。自古逢秋悲寂寥，悲秋与伤春一样是词中相伴并行的主题。《水调歌头》一出，词风阔大明朗，一扫悲秋之词低沉凄伤的格调，表现出豪放乐观、超然旷达的人生态度。后出中秋词大都以苏轼词为典范，主要围绕秋与月来构思。天上月宫的有关传说，地上月夜的游赏活动，是中秋词必写的两类意象，怀人念远则成为中秋词的情感主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来源/电视剧《苍兰决》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生的沉浮起落好比月圆月缺，难求事事圆满，然而在苏东坡的笔下，一家一人的失意与思念升华为所有悲欢离合的普遍观照。人间的忧患都轻如鸿毛，只要人常在、心意常通，纵使关山迢递相隔万里，照样能共赏一轮明月。
一片中秋夜，从此写成了挂在国人心头千年共仰的月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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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苏轼：《东坡志林》，中华书局，1981年。
（宋）苏轼著，（清）朱孝臧编年，龙榆生校笺，朱怀春标点：《东坡乐府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
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1998年。
王水照：《苏轼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
王水照、朱刚：《苏轼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王水照、崔铭：《苏轼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
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人民音乐出版社，196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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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尊明、范晓燕：《宋代词调及用调的统计与分析》，《齐鲁学刊》2012年第4期，第124-131页。
王兆鹏：《论“东坡范式”——兼论唐宋词的演变》，《文学遗产》1989年第5期，第20-29页。
王兆鹏：《浅论<水调歌头>》，《中国韵文学刊》1997年第1期，第97-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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